6. 和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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刺眠听到骊欢的话，心中陡然一沉。

楚慕这几个月魂儿都被骊欢勾走了，莫说杀光叶氏一族，怕是骊欢想做皇帝，楚慕也不会不依。

可眼下朝局尚未十分稳固，叶亲王手握大楚一半军权，是朝堂为数不多能牵制平荆一带裕王势力的武将。

他们叶家明面上又是一路追随、扶持楚慕登临皇位的肱股大臣，若楚慕这么快动手料理叶亲王，难免有卸磨杀驴之嫌。

那些王公世族，以及心腹要员上官家、林家的人都盯着宫里的动静呢……

刺眠越想越严重，冷冷拧眉睨着楚慕与骊欢。

骊欢乖顺地蜷在楚慕怀里，抬手指了指压在博古架下半死不活的叶华苏，声音愈发绵软：“慕哥哥，你去杀了叶家的人啊！我知道是他们带兵围剿我大伯，杀死我父亲的恶人也是他们……”

楚慕眸色渐冷，扯唇应和一声。

若骊欢当真能将所有的过错怪到叶家身上，那自然是再好不过，他纵是屠戮大楚所有叶姓之人又有何妨？

可他明白，骊欢心里怨恨的人从来都是他。

“慕哥哥，初初身上好痛啊。”

骊欢眼睫凝泪，苍弱的小脸透出不正常的红晕，低喃道：“我知道你不是故意害我们骊家的，成亲前你和我说会一辈子喜欢我、会保护骊氏一族的尊荣。我明白你一定是被叶家人教唆的，我爹爹的死和你没有干系……”

“刺眠！”

楚慕握住骊欢冰冷的手掌，内力缓缓灌进她体内，如她所愿道：“将这贱人丢进死囚牢里关着，你亲自领暗卫埋伏，速将叶亲王府控制起来。”

刺眠上前欲劝，楚慕只垂目盯着骊欢，哑声道：“教女无方，重伤皇后凤体，便是诛他十族也理所应当。”

“……”

骊欢思绪微顿，望进楚慕墨玉似的瞳仁，一时寻不见楚慕眼中算计之色，体力不支地晕厥过去。

*

昏昏沉沉地，骊欢睡了一整月有余，苏醒时大楚年节已过，京城时气迅速回暖。

神医身怀回春之力，她肩背的鞭伤痊愈大半，断裂的肋骨也被重新接上，只需好生将养着身子便无大碍。

凤鸾宫的宫婢太监们又换了一大批，见她暂无大碍，众人紧揪的心放松下来。槐序更是松一口气，忙不迭跪到骊欢榻前禀告叶氏满门伏诛的喜报。

连续十多日的屠杀，京城尸山血海。

叶亲王府近千的族人、门客无一幸存，远比当初骊氏灭门案惨烈百倍。

骊欢攥紧被褥，沉默讶然了许久。

她看得到楚慕对她的示好，扭捏着撒娇让楚慕去杀叶亲王，也不过随便嘲弄嘲弄楚慕的“真心”罢了。

不成想楚慕动作这样快，竟当真因为她几句话动手屠戮了叶氏满门老小……不对，应当是楚慕本来就打算除掉叶氏之人，卸磨杀驴、过河拆桥是楚慕惯用的手段。

骊欢低垂的眉眼冷下来，弱声问道：“华苏郡主，也不在人世了？”

“那坏女人没死，还在牢里关着！”

“当日您昏厥过去，神医来寝殿为您诊治，说您新伤叠着旧伤，不定何时能醒过来。”

“皇上每隔半个时辰为您输一次内力，下令让叶华苏在死囚牢里日日承受鞭笞之刑，又用参汤吊着性命不准她轻易死掉……想来如今已被折磨的不成人形了。”

骊欢思忖不语，心底沉重地坠着块嶙峋巨石，又空落落没有半分痛快的欢喜。

槐序呜咽着抿了抿唇，起身为骊欢掖好被褥，也不知该劝些什么。

若是葵扇还活着就好了——

葵扇与她一样是自幼服侍骊欢的贴身侍女，但葵扇是家生子，懂些武功，性子刚强又能说会道，总有许多法子逗骊欢开心。

过往骊欢被叶华苏带人欺负，葵扇永远是头一个叉着腰站出来保护骊欢的。

骊家遭难时，葵扇在骊家谋生计的父母、兄长全数惨死，又赶上骊欢被楚慕下令废后、被当胸刺了一剑生死不明……葵扇万念俱灰，偷偷握着匕首行刺楚慕，行刺失败便直接自刎了。

“娘娘，您的身子不能磋磨下去了。您昏迷这一个月，奴婢每日下厨炖一碗您最爱喝的鸡丝木耳粥，就盼着您醒过来用一点，您尝一口成吗？”

骊欢微愣，迟钝地抚了抚空瘪的肚子，脑海忽而一阵晕眩。

她打小身子就差，汤药不断，她一直以为人的死亡是痛苦而绵长的，原来不是，她满门的老小就那么一夕之间突然没了。

沉默一会儿，骊欢猝不及防露出笑脸，温声道：“好啊，我腹中正空得紧，你派人看看皇上忙不忙，请皇上过来陪我一同用膳。”

槐序惊讶地睁大眼睛，赶忙跑出去请楚慕过来。

骊欢唇角笑容幽幽地耷拉下来，抬眼盯向床幔上摇动的彩绣流苏。

她是没有能力取楚慕性命的，难得楚慕对她还有兴致、心甘情愿地纵着她耍性子，她怎能不利用这大好时机，搅乱这片染上她爹娘鲜血的大楚江山？

若能让这大楚江山永远停在昭明元年，那就再好不过了。

心中恨意翻江倒海，骊欢下榻亲自更衣，指尖都是哆嗦的，费了半天劲才裹上一件月蓝绣云纹的貂毛暖裘。

一径被宫婢们簇拥搀扶着走到偏殿时，偏殿内已然菜香扑鼻，摆好了一大桌精致的美味佳肴。

似乎听到她有食欲，凤鸾宫的小厨房、乃至整座皇宫的御膳房都忙疯了。

骊欢无甚胃口，坐到软凳上抿了口梨汤，侧耳听殿外小宫女们谈天的声音。没一会工夫，便见楚慕一袭白袍踏进宫门。

正值晌午，宫苑内艳阳灿灿，男人行于一簇簇盛放的合欢花树之间。花叶婆娑的光影下，白的衣墨的发，身姿笔挺凤眼清寒，恍如临世的神君般不染烟尘烟火、俊美无俦。